我是怎样练出理发“三绝”的

丁家桂/口述 范新秋/整理

 

我是一个理发的,能够算一个仙桃的达人,真是感到十分光荣。

我姓丁,小名叫石磙,在丁家属“家”字辈,学名叫丁家桂,汉南村人,今年81岁。俗话说,光阴似箭,日月如梭。从我17岁学理发开始,至今有64年了。70年前,我才11岁,在私塾读书,学的是《孟子》、《离娄》、《墨子》、《大学》、《礼记》。后来,因为家里穷,读不起书,就回家跟着父母种田。

1953年,我17岁了。这年冬天,我在乡下卖冰糖,走乡串巷,拿个钩锣敲,“卖冰糖咧——”有一天晚上,天气一煞黑,我卖冰糖回来,路上碰见了唐师傅。他挑着剃头挑子,从袁家口理发回来。因为唐师傅的父亲是我的老师,我姑妈又是他的叔婶。这样的两重关系,让我这个孩子感到很亲热。

“唐师傅,我很想跟您学手艺,不晓得收不收?”我跟着唐师傅边走边聊,突然问唐师傅。

“好哇。”唐师傅很爽快地答应了。“你的大人答不答应呢?”因为我毕竟是个娃,师傅怕我开的玩笑。

我今年81岁,唐师傅大我9岁。今年90岁,还健在,住在钟祥石牌旧口。当时,娃娃说不算数。第二天,我父亲上唐师傅的门,唐师傅也果果然同意了。

那一年还有一个娃想学手艺,他父亲提着一包茶到我家来,求我父亲让他的娃先去学。唐师傅不能同时带两个徒弟。人家求上门来了,父亲二话没说答应了。看到这种情况,我当时急得哭了一场。

也是无巧不成书。过去,在师傅家学手艺,要帮助师傅做点杂事。有一次,师傅叫那个娃到田里薅草,那娃说:“我是来学理发手艺的,又不是来学薅草的!”锄头把一丢,不学,回家了。这样一来,这学手艺的机会自然留给我了。

我至今还记得清楚不得,甲午年(1954年)正月二十,我来到唐师傅家正式开始学习理发手艺。要是那个娃不回家,甲午年夏季淹水,我学手艺的事,肯定是“雪花”了。到现在一想,真是一个机会。机不可失,失不再来。

到师傅那里学手艺,总要送点礼物。那天,我提了一包茶,京果麻枣,一壶酒,作为拜师礼。另交40块钱,作为“上缴利实”,以后每个月40斤米,一斤油,作为自己的生活,在师傅家吃两餐。我搬一张竹床,就睡在师傅家的“套房”。虽然只隔一个生产队,四五十户人家,我吃的睡的都在师傅家,这样好专心学习。

至于说40块钱交给师傅的学艺费,也不算少的。那时候,两分钱一合洋火(火柴),两分钱一个锅块,一碗豆浆,大米五六分钱一斤。

谈到学艺被打的事,这是有之的。我也背过一次打。师傅叫我学端腰,师傅先做示范,在我身上捏、按、拉、牵,我照着师傅的方法,在师傅身上捏按拉牵,手头下重了,师傅反手一巴掌打过来。“照你这重,会把人拉散架!”师傅引进门,修行在个人。打,叫你长记性。过去三打不休,师傅打不休,老师打不休,官人打不休。

1958年,农村实行人民公社化。过了几年,我们汉南大队成立了“企业综合组”。这个综合组有医务室、缝纫组、机务组、搬运队,以及我们的理发组。理发组由4人组成,都是各生产小队抽来的,我是组长,负责安排事情。有社员到组里来理发的,兴理发票,理一次发,交一张票。我们赚工分,按照同等劳力靠工分。后来,为了方便社员理发,又不耽误生产,我们就穿乡理发,每天安排一个师傅到各生产队去,师傅挑着理发挑子,或在小队仓库门口,或在小队队屋里,或在树荫底下,坐在我们自带的坐椅,开始理发,热水也是我们带的。在树荫底下理发,还是蛮舒服,蛮高兴了,还唱点“王兰英爱上于我”的沔阳调子。

1970年,我到枝柳铁路工地为民工理发。

事情是这样的:当时,国家大搞“三线建设”,从湖北枝城到广西柳州要修一条铁路。这条铁路要经过松滋县,我们就在松滋县的施家场修路。修路的民工要实行“军事化管理”,县指挥部称“师指挥部”,区里叫“团”,公社叫“营”,大队叫“连”,生产小队叫“排”。有一天,我们连郭连长找我,说:“我们连来的人不少,你带没带‘家艺’来的?”我说:“带来了。”“那好,你就帮这些民工理发。”就这样我在枝柳铁路工地为民工理发了。我不赚钱,同样照劳力靠工分。但理一个发,还是收两分钱,这是工具、毛巾的折旧费。也有民工拿不出两分钱,我也还是给他们做了。

在枝柳工地理发,我还有一段小插曲。

转眼间到了1971年的春节。为了赶工程进度,修路民工都不能回家过年。上级就慰劳工地民工,沔阳县委安排一人一斤猪肉,汉江区委王生铁书记也安排一人一斤,公社、大队也给一人一斤,松滋县委同样一人给一斤。这样一来,每人过节日有5斤肉。另外,大队又按人头,一人一斤糯米,一斤黄豆,一斤糖,一斤杂糖京果。

当时,我们连里有百把人,四五百斤猪肉。几头猪子肉堆在一起,码的山高,急坏了连里的领导,“这一下子怎么吃得完呢?”郭连长知道我做过“菊匠”(厨师),夜里把我喊起来商量。我建议做十碗吃,肉多,可以做肉圆子,黄豆打豆腐,做干子,“豆腐与豆子,一个母妈养的”,糯米做袱子酒、糖可做“八宝粥”。这样一安排,连夜动手,剁的剁肉,打的打豆腐,推的推米浆做汤圆子,热之闹之,红红火火,真是过了一个“革命化的春节”。腊月三十大年吃一个十碗,接着初一、初二连吃三个十碗,三个十碗,吃得铁路大军,哈哈笑,冬天是个天然箱冰,三桌下来,每个人9个肉圆子,都没有坏,带回家做了“接艺”,枝柳铁路上的“春节礼物”。

从枝柳铁路回来,我仍然在大队理发。

1957年,沔阳县撤区并社。汉南大队原属汉江区汉江公社。撤区并社后,我们编入了仙桃镇郊区办事处。1979年,镇长鲁志新提议,成立华山里理发厅,地点就在今天的便捷酒店,离月亮湾大厦百多米远。月亮湾大厦又是县委会办公处所,书记程远清、县长谢崇华都在这里办公,出来理发方便。

华山理发厅一共18个师傅,是从全仙桃镇找来的,我参加了,时间是1979年到1985年。1985年,已经是一改革开放好几年了,理发厅解散,我也在就近这下坡地方,租了一间房子,挂了一块招牌,名字叫“仙桃第一家理发铺”。那时,仙桃镇还没有私人理发店。

牌子挂出不久,针对当时市面上情况,我编了几句顺口溜,“因为我是剃头铺,一不搞装潢,二不开发廊,三不请小姐帮忙,父子三人做我的专业本行。”“吹烫剪染外剃光,胡须刮的摸不到庄。如果顾客不相信,进我门只上一回当,做的不好下次来‘找光’。”(找光,江湖行话,问价钱的意思。)“吹剪刮须外掏耳,收费一小张。如果捏颈又端腰,牵肢整容头部按摩,外加一张,懂得我漂行江湖,才知道我这个把账。”

前几年,我又想了几句话,“有少数同志不懂,问清楚了把账。我老丁在此地三十年以上,既没有展窝又没有改行。往来进店顾客,我记不得数量。欢迎光临!”

谈到手艺,手艺手艺,手上的艺术。在做手艺的过程中,我也在摸索研究。习主席说幸福是自己创造出来的,坐着不劳动怎么有幸福。好生活是创造出来的。理发也要创造。“刀快水滚皮抡紧”,“热捂眼”、“点眼角”、“捏绊经端腰”,顾客说的“丁师傅三绝活”,都是我学习摸索出来的。苦干还要巧干。为什么有师傅刮胡子见红?不是水不滚,就是刀不快。刀快,肉皮子不抡紧,也是容易出血,所以我总结“刀快水滚皮抡紧”。这是实践出来的。“热捂眼”,是这样的,理发快结束了,顾客还躺在棒子上,闭目养神,我双手心用力搓,搓到手心发热,估计总有六七十度温度,就捂在顾客双眼上,顾客感到特别舒服。这捂上眼去也有诀窍,捂的位置不对准,也起不到效果,因为只有几秒钟功夫。眼角里点几点,顾客感到特别舒服,说“浑身像触电一样发麻,一直麻到脚板心。”这也是我听到有的顾客说某某师傅会怎样怎样,我说我来试试,一试验,果果然顾客满意。有的顾客还说“你理发1块钱,这要值4角钱。”

再是端腰,师傅告诉的。热天里,师傅端把凳子,坐在杨树荫下,说:“来,我先生给你捏,端,我弄哪里,你在我身上弄哪里。”

师傅捏完了,我再跟师傅捏,一遍又一遍,捏穴位,拿绊子,端腰。师傅是我的亲戚,全心全意,毫无保留地教我,我就这样学会了。后来,还为一些扭了腰的,闪了腰的顾客,这一捏,那一端,居然还弄好了。

谈到我两个儿子也跟着理发。

当时开的仙桃镇华山理发厅,县里干部都来这里理发,镇里有一位管工业的干部叫胡想生来理发,我托付他安排我女儿到麻球厂去上班。那时,仙桃有上百家工业,很发达。儿子在读高中,丁必凡老师教儿子。在二中里读高中。胡想生安排了书记女儿一个,校长女儿一个,我的女儿一个。人家笑话我本领大,我说:“书记女儿能去,我的不能去?”女儿个子小了,够不着机器,退出来,换上大儿子去上班。儿子上了深夜班,白天休息,到华山理发厅来玩。我告诉他,学点手艺,退休了,赚点外快。儿子就开始瞟学,就这样业余手艺。

后来,麻球厂改革,厂散了。上了八年班,开职工大会,说“厂里开会,休息半年,等通知。”我叫他来理发,这是1988年的事。后来,小儿子读完初中,直接到我这里学的手艺,我们父子三人一同理发,直到今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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