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师傅

范新秋

 

采访徐师傅,我是分六次去的。四次在老人工作的街边巷子口,两次是穿大街转小巷冒雨上门的。原因有二,一是老人80多岁了,虽然是自由谈,毕竟要精力,说话费精神;二是怕耽误徐师傅生意,下雨天老人不出摊。

徐师傅很健谈,说得最多的口语是“不怕你笑话”。我怎么会笑话呢?撇开徐师傅精湛的工匠手艺,就他那个年纪,就够我敬重。

 

徐师傅叫徐耀金,“光耀的耀,金银的金”。徐奶奶告诉的。老家孝感,祖上好几代到仙桃镇来的。就老人知道的,爹爹就在仙桃上街是有名的手艺人了,叫徐喜元,做裁缝。婆婆姓郭,死得早。那时候,人们都喊“絮裤爹爹”。年轻时家里穷,腿子冻坏了,六月天上身赤膊,下身穿絮裤,一脱受凉就瘫,睡在床上起不来了。家里生活就靠爹爹做裁缝手艺谋生。

徐师傅的父辈三兄弟,父亲是老大,老二叫徐丙贵,为了糊张嘴,参加了儿童军,一直走到越南才回来。不知怎么认识陶铸的,和陶铸特别好。陶铸后来是中南局的书记,介绍丙贵叔叔在武汉发电厂工作。

徐师傅的父亲不是铜匠。他是天生的“生意精”,他说:“做手艺干什么?又不能发财,只能糊口”。爹爹叫父亲到仙桃杨福顺家学做金货手艺,父亲说:“我没本钱,学金货生意,不干!”就坐船跑到汉口去了。

徐师傅讲到他父亲在汉口一两天的经历,感到很自豪。父亲那时才十几岁。

父亲来到汉口万家巷,分文没有,坐船是乘的“免费”船。肚子饿了,讨,又丑,就到一家馆子里帮人洗碗。东家看着他,客人一走,他碗一收,洗;又一个吃了,碗一收,洗。东家稀奇了,问父亲。父亲如实告诉东家,他是沔阳人,屋里要他学手艺,他不愿意,跑出来的。东家人好,劝父亲回来,并且将父亲介绍给认识的水手不收钱,带父亲回沔阳。

父亲回来后,家里人再不强迫他做什么了,让他到仙桃有名的胡生茂家去看看。父亲去一看,堆的棉花像走行窖,傻眼了,“好,我不走了,这正是我要学的。”

这一学就是七年!

七年中,父亲所做两件事,给青年徐师傅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,也因此影响了徐师傅一生。

 

第一件事,父亲习文练武。父亲脸上有一撮毛,人家喊的“边胡子”。在老板家学徒,白天要做事,要学技艺。夜深了,时间属于自己的。父亲找来一块沉台大砖,一支毛笔,备一碗水,放在卧室床边。夜里点一盏油灯,练字。

父亲练字,被有名的赵先生发现了,连看三天。第四天,父亲刚刚准备再练字,突然有人喊;“徐洋,过来!”父亲吓倒了,不知为什么。徐先生说:“我看了你三天,你今天晚上练给我看看”。又把老板叫来一起看。看完后,老板和赵先生都笑了。

又有一天,老板和先生一起找父亲,老板说:“你偷着习武,也瞒不过我。今天,你与他们比比拳术。”结果,都不是父亲的对手,赵先生说:“你偷学的比我教的还行!”有一年,汉口中山公园设擂台比武,没带一个正式徒弟,只带上徐师傅的父亲一人观打擂。父亲有英雄气,想上台试一试。赵先生止住了,“人家武功不同,莫伤了你。”

父亲高寿,好功武,不教人,也不教儿子徐耀金。因为父亲看儿子好打架,脾气急,闯事了不好。父亲武功好高呢?有一次送两个年轻客人,也是来向父亲讨教的。父亲两指一点,客人跪下了,厉害呢。“走吧,你们好之为之。”父亲躬身作楫。

谈到这里,徐耀金老人哭起来,说:“不怕你笑话,父亲不教我武功,也是好事。我好打架,有武功了,说不定出命案。”

徐师傅长大成人了,父亲又叫他在沉台砖上练字,每天一碗水。后来,没有进过一天学堂门的徐师傅,居然可以为人写春联。

第二件事,父亲运用自己所学的知识,为老板挽回了一大笔损失。事情是这样的:在胡家生茂源学了七年,练成了仙桃“第一把算盘”。他两手打算盘,手里夹一支笔,打到高兴时,把算盘放在背后打。功夫了得!

一次,生茂源与人家做一笔棉花生意,父亲一看,账算错了。父亲说:“客人,请你稍坐片刻。”又把老板拉到一边,耳语一下。父亲当面和客人重新算账。果然,客人心服口服,胡老板险些的损失,父亲轻而易举地挽回来了。

徐师傅在父亲的指导下,算盘打到六归七二五除,这是算盘高级,学会了它,一般算账就没问题了。

徐师傅的父亲聪明,会动脑筋,棉花生意在武汉做得很好。可惜战乱让他一败涂地,到建国时,只落下个“城市贫民”的成分。

 

徐师傅的母亲,刚建国初期,被仙桃镇老街群众选举为妇联主席。母亲常说:“头上三尺有神灵,人在做天在看,不能做亏心事,不能沾染恶习,不赌博不抹牌,要抱根本走。”后来,徐师傅给人修手电筒,打开一看,里边有一捆钱。等顾客来拿修好的电筒,徐师傅原封不动地把钱给了顾客。徐师傅说:“不怕你笑话,我母亲的教育,我们都听了,不贪财,不是你的,不能要。”

 

徐师傅的手艺,是跟着亲房一位爹爹学的。亲房爹爹叫徐官浩,几代铜匠,自家开炉子,做锁坯子,做雕花坯子,做很多铜器坯子。他学艺,已经是建国后的事了。“人,有门手艺,系在青石板上也饿不死。”这是老传教。

徐师傅学手艺,花了很大功夫。白天做不好的,夜晚接着做,要青出于蓝胜于蓝,喜欢动脑筋琢磨。为了弄清楚各种锁具结构,拆了不少锁,买新锁拆,拆了还原,还原了再拆。后来发现,各种锁具就那么回事,全是靠弹子管住的。掌握了这门诀窍,解锁就容易了。弹子一掏出来,锁就没用了。徐师傅配钥匙,把把成功,几乎没有重来的。徐师傅说:“每把钥匙,弹子眼没问题,主要是槽子。不刮,不能进去;刮狠了,也不行,松垮垮的。”

在徐师傅这里配的钥匙,没有走第二回的,都是一次成功。尤其是他的钢锅换底,都是用的优质材料,一次换底,至少用5年以上,有的甚至10多年,也不再换的。

 

出生于1933年的徐师傅,今年85岁,谈话声如宏钟,走路不颤不歪,使用工具干活,不减当年。无论节假日,只要朝霞映天,老人都会准时出摊,在解放正街一条窄狭小巷头,“叮叮铛铛”的,或是“嗞嗞嗞”的,如敲键盘地奏出专属他的美妙乐曲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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