沔城浩劫

谢守道

 

据有关文献记载,远在春秋时期,沔阳城就是有名的楚王城。

如果就西魏武帝在此建制说起,沔阳城从南北朝、隋、唐、五代、宋、元、明、清到民国,一直是郡府州县的政治、经济和文化的中心,到现在已有一千四百多年的悠久历史。而且她曾经是元末陈友谅农民起义军的“皇城”。她熔铸了无数的可歌可泣的英雄篇章。

忆往昔,沔城城垣蜿蜒起伏而雄伟,南北两坛遥相峙立而争胜,八景环城而比美。石狮、石象、石龟(赑屃)、石人、石马栩栩如生,雕艺精湛;古庙、古井、古牌坊,数各四十八,以及馆阁行台毗邻交接,遍及城内城郊,游历其中,爽心悦目,无异置身天国。东岳庙,庄严肃穆,香火盛旺;广长律院,丛林环绕,为佛地之首;玄妙观,画栋雕梁,为诸道观之冠;孔圣庙,飞椽挑檐,他县无与伦比。还有马侯庙、武侯庙、诸葛读书台、关岳庙、狄梁公问政处、皮日休读书处以及上下清真寺……这一切的一切,作为民族精神、古国文化的丰碑,屹立在三千多户明代建筑式的民房群中,不特瑰丽、壮观,而且显示了中华民族的高尚与文明,真可称得起“物华天宝,人杰地灵”!

讵料日寇侵入中华,古老文明的沔阳城一旦化为灰烬,当年浩劫,至今记忆犹新。

那要从民国二十七(1938)年说起,武汉失守,国民党军郭忏的部队从鄂城退却经过沔阳城,日寇的侦察机像饿狼般地跟踪而来。十天后,三更时分,部队忽然撤走。第二天农历九月三十日,天空上放射着苍白的阳光,惨淡地笼罩着沔城内外。不少爱国学生在街头进行抗日演讲,街市照旧熙熙攘攘。九点钟左右,我和哥哥先后从街上回到家里,母亲正在做饭。这是猛然传来敌机声,母亲赶紧熄灭了灶中烟火,而九架敌机已经临空,当即听得“轰隆”一声,炸弹扔下,我们吓呆了,哥哥拉着我往外跑。这是,下关街浓烟似山,敌机凶神恶煞地好像向我们俯冲而来,继又扬起头来,“隆——隆”两响,烟峰冲天而起,机关枪“噼噼叭叭”响个不止,像在我们身边发生,我们躲进就近的肖家祠堂里,只见桌子底下挤满了颤抖的人。炸弹的轰隆声和机关枪的咯咯声响成一片,屋上的灰尘,砖瓦如雨般地往下掉。人们在桌子底下贴得更紧,颤得更凶,有人在小声地重复着自己的祷告:“菩萨保佑!“

不知蹲了多少时间,飞机声远去了,哥哥拉着我跑出了建兴门。下关街依然爆炸声不断,火舌舔天,硝烟滚滚,这是定时炸弹在爆炸,硫磺弹在燃烧,郊野,人们如惊燕在飞。我们不敢歇脚,死命地跑过了百子桥,匍匐在祖坟地里,硝烟冲鼻。

又不知过了多少时间,下关街房屋的倒塌声渐渐地在浓减烟中弱下来,可是叫儿呼母的呼喊声又动地而来。哥哥又拉着我往城内家里跑,跑到鹅翅膀伯娘家里,伯娘像木人般地坐着,她一见我们惊喜异常。这时我发现我哥哥满脸是泪,我想我会不会成为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了呢?于是我抽泣了,跑过了司马桥,母亲嚎啕大哭找我们来了。母亲一见我们,大概是乐极生悲,反哭得更厉害,这时可把我们吓坏了,哥哥忙问:“屋里的人呢!?”母亲说:“找你们去了。”待我们回到家里,那最疼爱我们的祖母才转呆为喜,抹去了脸上的累累泪痕。祖父、父亲回到了家,见我们安全回来了,苍白的脸才变得正常起来,忙点来香蜡焚烧纸钱去敬祖宗。

随后,是亲朋好友的奔走相问,每一个人的脸上充满了忧郁和愤懑。

这次遭炸,下关街从龙家湾到头天门这一段闹市,几乎全部化为灰烬,广货店龚万泰、叶茂盛、王永昌、严瀛记;匹头店魏祥兴、程福生;杂货店杨同茂、永兴公;药店曾永康等大商店几乎人财两空。龚万泰一家,因老板外出官路,才幸存一人。当时破脑开肠、缺肢短腿的累累一街,联保主任马飞被炸得只剩下一片衣裳角。收尸的人无法认清自己的亲属。有一位洪湖的米贩,被炸得只剩下一支腿子,因脚上鞋袜尚存,哭着找来的妻子只好拿了回去安葬。打扫现场,有籍可查、有户可寻的,据不完全统计,共死三百余人,伤五十余人,一片惨景,目不忍睹。

人们从此领受了血的教训,携儿带女蜂拥出城,跑往四乡躲避敌机。

十月初二日,日机三架,向着城内、城外又进行了一整天的狂轰滥扫,每一家墙上没有不留下机关枪弹洞的。七里城下清真寺附近的墙上有数以百计的弹孔。尽管这次人们有所防备,但魏家横堤麻林里还是有不少人倒在血泊中死去。

在第二次轰炸后,我们一家人从距城六七里的新垸子大姑母家回到家里一看,院墙被炸垮了,屋上的瓦被震落得一干二净,成了歪斜着的空架子,满地间杂着炸弹飞片和机关枪弹壳的瓦砾砖渣。走到十字街一看,座座房屋都和我家一样,不是东歪就是西倒,街上堆满了一尺多深的瓦砾,其中弹片弹壳随手可拾。仅柏门一条街,象熊、肖、何、高等姓的前后三四层的大房子都被夷为平地。号子(广场)一地,直径一米,深一米的小弹坑也有四个,沔阳城弹坑累累,百孔千疮,一片凄凉。每家每户惶惶终日,处于朝不保夕之中,无不在大方桌上放上几层棉絮,越厚越好。只要九贺门城楼上警钟一响,都得往桌下钻。在敌机“疲劳轰炸”时,人们小解频出,桌下不得不备上尿罐,以应急需。

这时县政府被迫搬到埠湾,不久迁葫芦坝,后迁三官殿。雄伟壮观的城墙也被一二八师拆毁一半,城砖运至葫芦坝做了工事。正月十五闹元宵没有了,四月二十八至五月的急脚子会没有了,五月初五的龙舟竞渡没有了,八月十五登城赏月没有了。“日难度,难度日”,局势愈演愈坏。

时至民国二十九(1940)年,日寇侵华部队野坂司令盘踞仙桃镇,一二八师司令部驻峰口百子桥,敌我对垒,日寇扬言“三光沔阳城,掘土三尺”(注:三光,抢光、杀光、烧光)。冬季,野坂令其部属金丸部队进逼沔阳城,在二老坡、曾家桥架起大炮,疯狂地炮轰城内。腊月底,一二八师师长王劲哉实行“焦土抗战”,派王连长去驻沔城城郊区谭家,在各个城门口、桥头、要道,架起机关枪,驱城内居民于四乡。往年充满欢乐的除夕之夜的沔阳城,今年却空无几人,呈现一团阴森死寂的景象,俨若地府。

年关一过,到了正月十五,照往昔,就在这一天,点红灯,挂红彩,满城飞龙翻滚,雄狮飞舞,高跷故事,彩船演唱,蚌蛤舞蹈,天星走街,敲锣打鼓,燃鞭放炮,红男绿女,扶老携幼,欢度元宵。可是今朝在这死寂的沔阳城里,由一百多个士兵一手油桶,一手火把,开枪放炮,到处点火。十字街、东门街、柏门街、南门街、建兴街、上关街、下关街、漕河街、江北、七里城、红花堤、鹅翅膀、大街小巷,城里城外方圆一、二十里顿成火海烟山,这样持续了七天七夜,一切化为灰烬。今天人们言念及此,无不痛心而又感慨系之曰:“烧在劲哉,而罪在日寇!”

沔阳城沦陷了,日寇象饿狼猛虎,荷枪实弹,手持刺刀扑了上来,城内乡村,挨家挨户抓鸡捡蛋,牵牛赶猪,拉夫倒粮,抢财劫物,奸虐烧杀,无恶不作。死于刺刀枪口之下的有王文友、张家泉、姚凝堂、冯沉民、田有元、秦大姑……受伤者有余明健、陈英、雷铜壁(当时仅九岁)……。老百姓如在路上碰着日军,不下跪行礼者,揪胡子,打嘴巴,扯头发,拳打脚踢,甚至挨刺刀。周仲贻老师因未行礼,脸上挨了一刀,鲜血淋漓,当时还要强作笑脸相迎。有邵方银之妻王氏,坚贞不屈,拒奸被杀。有的妇女被逼得剃发装扮男子,或脸涂锅烟、早嫁,有的整天躲在荒野,随时随地怀藏剪刀,准备与日寇同归于尽。

四十多年过去了,沔阳城遭此浩劫,虽成为历史,然而今天痛定思痛,当激励我炎黄子孙投身四化建设,加速振兴中华的步伐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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